书画史论 · 十月
为何历代文人画家都喜欢画竹中国墨竹画的历史演进与笔墨精神
竹在中国书画史里从来不是普通的植物,它从山野间走进文人的书斋,最终成为贯穿千年的“君子符号”。文人画竹,从来不是对着实景描摹枝叶,而是把自己的气节、学养与笔墨理想,都寄寓在这几竿清瘦的枝干里。从唐代王维的破墨竹影,到清代郑板桥的岩间新篁,一部画竹史,本质上就是一部文人的精神寄寓史。
唐与五代:竹从普通草木走向艺术自觉
竹成为独立的绘画题材,最早可追溯到唐代。唐明皇李隆基曾以墨竹入画,被后世视为墨竹之肇始,但真迹早已不存,只在画史记载里留下“笔迹遒劲”的模糊印象。
真正在唐代画竹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是萧悦,他以一色雅趣写竹,不施浓艳色彩,却能把竹的生机画到极致,白居易在《画竹歌》里盛赞他“举头忽看不似画,低耳静听疑有声”,十五竿竹画得鲜活逼真,风烟情态跃然纸上。但萧悦的竹仍未完全脱离工笔的范式,后世不少学他的人,一味追求形似逼真,把竹画成了植物标本,反倒失了他笔下那股天然的生气。
西安碑林里的《王维画竹》碑,至今还留着唐代竹画最古远的温度。当年凤翔开元寺东塔院的壁上,王维亲手画下两丛竹,雪节贯着霜根,交柯乱叶却每一笔都有来路,苏轼见了便写下“摩诘得之于象外,有如仙翮谢笼樊”。王维以破墨法写竹,不刻意求枝叶的形似,只取竹的清逸气韵,把诗里的禅意揉进笔墨里,这是文人画竹真正的起点。只是后世翻刻王维竹图的作品,大多刻意求工,把原本萧散的意趣磨成了刻板的图案,反倒失了王维“气韵秀出、尘滓之外”的本真。
五代时期黄筌的《雪竹文禽图》,以极工细的笔法层层晕染淡墨,把积雪覆在竹枝竹叶上的厚重感表现得丝丝入扣,宫廷院体的精致感被发挥到了极致。只是这幅作品的竹终究是为整体花鸟场景服务,竹的独立人格表达还未完全凸显,多少带了些宫廷装饰的属性。
两宋:文人墨竹正式立派
北宋文同开创的湖州竹派,是画竹史上的里程碑。他的《墨竹图》以倒垂的竹枝入画,深墨为叶之正面,淡墨为叶之背面,行笔逆顺往来挥洒自如,疏密聚散全合自然之理。“胸有成竹”的创作观,让他彻底跳出了“描摹外形”的局限,把竹的气节、自己的心境都揉进了笔墨里。但后世不少学文同的人,只死抠“个”字“介”字的竹叶程式,忘了他“成竹在胸”的核心是对自然的长期体察,最终画出的竹僵板刻板,毫无活气。
苏轼画竹是另一路数,他不追求枝叶的绝对工整,以行书笔意入画,振笔直遂,追摹瞬间所见的竹态。他的《枯木怪石图》里的竹,疏枝淡叶,全是胸中盘郁之气的抒发,把文人画“以意代形”的特质推到了新高度。只是苏轼画竹太过写意,后世不少末流学者,连基本的竹竿结构都没搞懂,便胡乱涂抹枝叶,把画竹变成了逃避基本功的借口。
南宋梁楷的《六祖斫竹图》,是画竹史上最特别的作品之一。他没有画传统意义上象征君子的修竹,只以寥寥几笔勾出几竿枯竹,用笔刚劲老辣,完全为烘托六祖慧能的禅意服务,把竹从“君子符号”拓展成了禅意表达的载体。这幅作品的竹笔墨极简,却意趣无穷,但也正因太过简括,后世很多人学他,只学减笔的皮毛,完全没有笔墨功底支撑,画出来的竹只剩潦草空洞。
元明清:画竹技法与意趣的全面繁盛
元代画竹几乎是全民风潮,留下姓名的画竹名家便有上百位。元代赵孟頫提出“书画同源”,直接把画竹的门槛从“会画”提升到了“懂书”的层面。
柯九思是践行这一理念的大家,他写竹竿用篆法,撇竹叶用楷书的撇笔,《清閟阁墨竹图》里两竿修竹依石而立,墨色沉着劲挺,清刚之气直透纸背,每一笔都见得到书法功底。
顾安一生专攻墨竹,暮年所作《风雨竹图卷》,把雨中竹枝斜覆、竹叶下垂的摇曳之态写得淋漓尽致,笔墨苍润,清润之气几乎要扑到观者眉睫前。但他的部分晚年作品用笔过于谨严,少了几分元人笔下常见的萧散逸气,多了一丝匠气。
管道升作为赵孟頫的妻子,是历史上最负盛名的女画竹家,她的《竹石图》以枝叶朦胧,清逸温婉,把女性画家独有的细腻雅致完全融入了竹的笔墨里。只是她的竹终究偏于柔婉,风骨劲健处稍显不足。
吴镇的墨竹是元代的另一座高峰,他的《墨竹谱册》二十余开,分别表现竹在晴、雨、风、雪不同环境下的姿态,用笔苍劲雄沉,墨色淋漓酣畅,每一笔都带着隐于江湖的野逸之气,题跋书法与画面笔墨相得益彰,文人意趣满溢纸面。但吴镇的部分作品用笔过于粗放,偶尔会出现竹叶排布稍显杂乱的问题,法度的严谨性略逊于柯九思。
明代画竹高手辈出,王绂的《墨竹图》圆劲的笔法写竿,挺秀的笔触写枝,俯仰向背的竹叶全是书法意韵;夏昶更是被时人称为“夏卿一个竹,西凉十锭金”,他笔下的竹苍劲有力,满纸清风。只是明后期不少画竹者,一味效仿前人的形态,既无书法功底支撑用笔,又无自然观察积累的生机,把竹画成了千篇一律的符号,完全失却了竹的天然姿态。
徐渭则跳出了这种桎梏,以泼墨法写雪竹,笔墨野逸狂放,把自己半生的磊落不平之气全寄寓在乱叶疏枝里,真正做到了以竹为寄,不为竹的形态所拘。
清代画竹更是流派纷呈,巅峰毫无疑问属于扬州八怪里的郑板桥。他提出“眼中之竹、胸中之竹、手中之竹”的三阶段论,主张“冗繁削尽留清瘦”,笔下的竹全是从晨雾里、窗影下观察来的鲜活姿态,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的题跋,把民间的烟火气也揉进了文人竹画里。他的竹不追求绝对的工整,笔墨间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气,把竹的“气节”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笔墨温度。只是后世不少仿板桥的人,只学他歪歪扭扭的撇竹叶,既无他的书法功底,又无他的人生阅历,最终只画出了一堆油滑俗套的墨竹。
诸升作为《芥子园画谱》竹谱的主要绘制者,下笔劲利潇洒,竹竿劲挺秀拔,竹叶按法度排布,是后世习画墨竹的最佳入门范本。只是画史评价他“笔亦劲利,然失之匀”,过于追求匀整工整,少了几分自然变化的灵动。
金农的《竹图》完全跳出了传统范式,把自己独创的漆书笔法融入写竹,竹枝查查牙牙不肯屈伏,他自题“无潇洒之姿,有憔悴之状”,把自己落魄半生的苍凉心境全投射在竹里,画的不是自然之竹,是自己不肯屈从世俗的人格。但这幅作品的竹过于求奇求古,不符合大众对竹的常规审美,初看者很难一下子领会其中的意趣。
蒲华的墨竹用笔狂放,水墨淋漓,竹竿粗重,竹叶挥洒,把海上画派的金石意趣完全融入其中,笔下的竹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。只是他晚年的部分作品应酬过多,用笔略显草率,精品与应酬作的水准差距十分明显。
近现代画竹大家里,董寿平的竹笔墨简练、坚挺轩昂,全以书法笔意出之,浑厚古朴;启功的竹构图严谨,韵味悠长,满是传统文人的清雅意趣。但也有不少当代画竹者,只靠流水线式的重复竹叶讨生活,既不师法古人的笔墨理法,也不走进山野观察真竹的生机,最终画出的竹空有形态,全无风骨。
千年以来,文人爱竹,本质上是爱竹身上那股“弯而不折、空心怀虚”的精神。画竹从来不是画竹的外形,是画自己的胸次,画自己的风骨。那些能流传千古的竹画,从来不是枝叶画得最像的,而是笔墨里藏着创作者的人格与温度的。
画竹,是一场与传统的对话
从历代名家的笔墨中学习,也从自然生长的竹子中寻找感受。
王朝晖老师多年研习书画,重视书法用笔与自然观察。在他看来,画竹不仅要懂得竹的结构,更要理解笔墨的力量与变化。
一竿一叶,看似简单,却包含着画家对传统的认识和长期积累的功夫。